Pastoral Care

Rev. LI Kwan Hung Leo - Living Stones

講題:活石  Living Stones

經課:彼得前書2章2至10節

講員:李均熊牧師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主日崇拜

日期:2026年5月3日

 

 

起:石頭——不是活石、而是殺人的石頭

復活節過後,我們往往以為,教會會慢慢帶領我們離開黑暗與死亡,走向較為光明、確定的敘事。經文應該一步一步把我們推向喜樂與盼望,好像一切都已經翻進新一頁。然而,教會卻在復活後第五主日,把我們重新帶回一個極度不安的場景──史提反倒在石頭之下。

 

這個故事被放在復活期中段,本身就構成了一個提問:如果耶穌真的復活了,為甚麼世界仍然會用石頭來回應那些見證復活的人?史提反所看見的,是站立在上帝右邊的主;但他所承受的,卻不是理解或對話,而是用來處決他的石頭。復活並沒有令世界立刻變得安全可靠。

 

耶穌在今日的福音經課中對門徒說:「你們心裡不要憂愁。」但這不是在問題解決之後才說的話,而是在門徒仍然困惑、仍然害怕、仍然不知道前路何在之前說的。復活信仰從來不是一條沒有問題的道路,而是在問題仍然真實存在的世界中繼續前行。

 

承:主復活後的教會

從史提反開始,教會已經知道,見證復活並不保證免於受傷。到了彼得前書成書的時候,傷害的形式不再只是公開迫害,而是轉化為日常而地方性的排擠。基督徒沒有天天面對刀劍,卻在日復一日的生活裡被慢慢推離社會核心。

 

這種排擠有著十分具體的歷史原因……(尼祿當政對基督的「迫害」)……在古代羅馬世界,宗教不是私人信念,而是社會忠誠的一部分。行業行會的聚會,往往以祭祀與共膳開始,既是宗教行為,也是經濟與社會網絡的關鍵。當基督徒因信仰拒絕參與這些行為時,並非只是『唔拜』,而是被理解為拒絕一套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公共責任。

 

因此,基督徒不一定犯法,卻逐漸被視為不合群、不可靠,甚至對城市秩序構成潛在威脅。再加上他們獨特的生活方式與倫理選擇,被謠言與誤解包圍,被指為道德可疑的一群。這些指控未必立即帶來官方行動,卻足以讓一個群體在鄰里、家庭與經濟網絡中慢慢失去位置。

 

於是,彼得前書的信徒活在一種極具磨蝕性的張力之中:他們仍然留在羅馬帝國的城巿中,好像生活如常,但其實愈來愈不像身處城市的必要部分。這不是劇烈的衝突,而是長期的耗損,迫使人反覆自問:我是否仍然在能見證上帝,在建立天國的工程之中?

 

轉:主乃活石

正是在這樣的處境之中,彼得選擇用「石頭」這個意象,並刻意不把焦點放在信徒身上。他沒有說教會要成為甚麼樣的建築,也沒有鼓勵信徒要把自己磨成有用的材料;他首先說的是基督——那一位「雖被人所棄,卻是神所揀選、所寶貴的」活石。在古代建築的語境中,被棄的石頭意味著它曾被檢驗、被判定、被拒絕,失去了任何進入工程的可能。彼得並沒有否定這個判定的真實性,反而將之視為理解基督道路的關鍵。反而指出:耶穌正是被世界判定為無用的那一塊。然而,這塊被棄的石頭,卻成了房角石,決定整座建築的方向與穩定。這並不是成功的保證,而是一個顛覆性的重新理解:被棄,未必等於走錯路;不被需要,也未必代表不被揀選。

 

更為關鍵的,並不在於那塊石頭本身是否帶來改變,而在於整個建築的取向轉移至誰的手中。那一塊被棄的石頭,並沒有憑自身的價值翻轉處境,也沒有為自己爭取位置;它只是被動地被安放於另一個位置,成為房角石。經文以一連串被動的動詞描寫這個過程——被棄、被揀選、被立——彷彿刻意淡化石頭本身的能動性,將注意力引向那真正推動建造的主體。

 

基督之所以成為房角石,不是因為世界重新認可了祂,而是因為神在自身的工程中,重新確立了建築的中心與方向。那曾被擱置的石頭,正是在這樣的轉移之中,被放置為決定整體結構穩定的關鍵所在。於是,房角石的意義不在於證明成功或翻身,而在於揭示一種次序的轉換:建築的根基與指向,已不再由人的判斷決定,而是交付於那位在被棄之處行使主權的神。

 

也正是在這個神學邏輯下,彼得才進一步稱信徒為「活石」,而且不是會自己活/自己移動自行砌合的石頭,而是「被建造成為靈宮」的石頭。教會不是一個靠群體共識慢慢搭建的建築,而是一個正在被建造的工程;而信徒的身份,也不是靠自我定位來獲得,而是在基督作為房角石的前提下,被放進去、被承托、被安排。

 

合:等候被放置的活石,被建造的教會

當我們把這段經文放回今日香港讀,可以類比的可能是那種生活節奏。我們仍然可以敬拜,教會仍然存在,信仰仍然合法;但不少信徒都感到,信仰的公共位置正在收縮,有些價值不再容易被理解,有些信念被歸類為純粹私人的選擇。

 

這種轉變未必帶來恐懼,卻慢慢塑造出一種退後與收斂的生活姿態。在這樣的處境中,彼得前書所呈現的,並不是一條指向重新站回中心的位置的道路。信徒也未被催促去證明自己仍然具有某種社會上的價值。經文反而把目光引向另一個方向——回到與主的關係之中,留在那位活石附近,在尚未完成的工程裡,等候被放置。

 

這種等候並非消極,而是具體的生活操練:在小而實在的信仰群體中彼此守望,在不確定中持續禱告,在仍然可以的空間裡誠實而不張揚地活出信念,使自己不至於成為一塊孤立的石頭。

 

或許今日的教會,更像一個仍在施工的工地,而不是一座已完成的殿宇。結構未明,方向未清,但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之中,我們被召繼續靠近那位被棄、卻復活的房角石,在等候之中,被建造。

 

彼得前書所描繪的,其實對今日信徒可能並不陌生的感受。當人仍然生活在城中、仍然如常工作與往來,卻發現自己愈來愈不像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孤立感便在不知不覺中形成。原本理所當然的連結開始鬆動,一些關係不再穩固,信徒也很容易在這樣的過程中,把自己理解為一塊孤零零的石頭——需要自行證明價值、自行承受壓力,甚至自行決定是否還有留下來的理由。

 

這正是彼得前書讀者所處的境況。他們並非突然被趕離城市,而是在日常生活中,慢慢被推向邊緣;而這種變化,往往令人把結構性的排擠內化為個人的責任。當支持的網絡一點一點鬆開,人便不自覺地以為,撐得住是責任,撐不住則是失敗。於是,本應由群體共同承當的重量,逐漸化成個人默默硬撐的重負。

 

焦慮正是在這裡悄悄生成。因為一旦把自己理解為孤立的石頭,信徒便會以為:若我撐不住、站不穩、派不上用場,最終便只剩下被丟棄的命運。於是,那些原本由眾人一同承受的壓力,逐漸被誤會成必須各自面對的責任;那些本應彼此分擔的重量,也在不知不覺中,被推回到個人的肩上。人在這樣的處境裡,很容易以為,撐得住是本分,撐不住便成了自己的問題。然而,彼得前書中所描繪的信徒,從來不是被召去單獨完成甚麼,更不是被留下來處理自身去留的命運。他們所面對的,乃是一個早已開始、且並不由他們掌控的建造過程;他們被召進入其中,不是獨力承擔,而是在既有的結構裡,被放置、被承托。

 

正因如此,「活石」這個稱呼本身,已經否定了孤立生存的可能性。石頭之所以能夠承受重量,從來不是因為它本身足夠堅硬,而是因為它被放置在一個結構之內,與其他石頭彼此貼合、彼此支撐、彼此分擔承重。離開了這種彼此關係,石頭在工程中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同樣,彼得所描繪的教會,也不是一群各自站立、各自硬撐的信徒,而是一個在基督內逐步被建造、彼此承托的整體。

 

而更關鍵的,是這整個結構的承重焦點,始終不在任何一塊活石身上。彼得不斷把視線拉回那一位已被立為房角石的基督。房角石的功能,並不是取代其他石頭,而是承托、定位、校準整座建築的方向與穩定。在古代的建築世界裡,人們並不像我們今天這樣,先在地下建立一個看不見、卻可以完全承托整座建築的底層結構,然後才開始向上建造。建築的穩定,更多依賴一塊被準確放置、分量極重的房角石。這塊石頭不單承受壓力,更重要的是,它決定了整座建築其他石頭如何排列、如何彼此貼合、如何共同分擔重量。只要房角石放得正,其他石頭才能站得穩。

 

彼得稱基督為房角石,所描繪的,並不是一個所有重量聚集的中心,而是一個使整座建築得以成形的起點。其餘的石頭,正是在與祂的對齊之中,找到位置,也分擔重量。

 

沒有房角石,各自站立的石頭只會變成一堆不相干、無法承重的碎石;有了房角石,它們才開始成為一座能夠承托壓力的建築。正因為如此,活石才能承重,卻從來不是獨自承重;我們彼此支撐,卻不是彼此救贖;我們共同分擔壓力,卻不是共同決定根基。真正承擔重量的,始終是那一位先一步承擔了「被棄」、並仍然托住整個工程的基督。

 

或許,彼得前書最後留給我們的,並不是一個清楚可控的答案,而是一個需要被持續重讀的圖像。我們不是被留下來各自站立的石頭,也不是被要求證明自己是否足夠堅強的一群。我們只是被放在一座仍在建造中的結構之內,而那結構是否能夠站立,從來不取決於任何一塊活石本身。房角石已經被放定,其餘的石頭,正在被安排、被承托、被彼此結連。

 

在這樣的建築之中,我們未必知道自己的位置有多重要,也未必看得見完成的形態;但只要我們仍然留在那位活石所設定的關係裡,建造便沒有停止。

 

或許,信心並不是確定自己撐得住,而是容許自己不再單獨承重;不是急於看見結果,而是在仍然未完成的狀態中,繼續被放置。

 

因此,在講章將要結束的時候,我們並不是被帶到一個結論之前,而是被帶到一個動作之中。彼得前書所描繪的建造,並不是一項已完成的工程,而是一個仍然進行中的現實;而今天,我們所要做的,也不是為這個建造加上最後一句話,而是走向桌前,領受。

 

在接著的聖餐神中,讓我們再次被提醒,我們並不是憑著自己的站立而成為教會,也不是靠著各自撐住而連結在一起。我們所倚靠的,始終是那一位已經為我們被棄、被立的基督。餅被擘開,杯被遞上,並不是因為我們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是因為我們願意再一次,把自己交回那位房角石的次序之中。

 

讓我們來到聖桌前,讓我們留意站在身邊弟兄姊妹彼此的存在,記得我們不是以孤立的石頭前來,而是以一群被呼召、被連結、仍在被建造的活石前來。在同一張桌子前領受,同一個身體被分給眾人,我們再次被置於彼此之間,也被置於基督之內。或許建造仍未完成,但在這份領受之中,我們被提醒:真正承托我們的,並不是自己,而是那位為我們成為生命糧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