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講題:在世界崩塌之際買一塊地 Buy a Piece of Land on the Brink of Collapse
經課:耶利米書32章1至3a節及6至15節
講員:林豪恩先生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主日崇拜
日期:2025年9月28日
一.引言:耶利米買地
有沒有想過在香港買一塊地呢?可能有人以為買地手續繁複,想也不敢想。地政總署說在香港買地流程相對簡單。第一,他們會在憲報刊登賣地章程及詳細資料、投標方法及截標日期。第二,有意競投人士入標競投。第三,若然標書出價達至或高於底價,會按價高者得原則批出土地,一般可在數天內公布結果。
可能有人會說,買地呀,怎會有那麼錢呢?反過來問,有錢是不是就會買呢?買還是不買,考慮甚麼因素呢?資料顯示過去幾年香港賣地狀況不理想,導致政府賣地收入創10年新低。有人指責地產商「合謀不投地」,也有人解釋並非「合謀不投地」,只是純粹「計唔掂數」。如果發展商預期樓市前景亮麗,地價貴也買;如果發展商預測樓市前景不佳,地價平也不會買。其實市民買樓也類似,越貴越追,越平越不敢買。買還是不買,原來取決於如何看待前景。
剛才讀舊約經課的時候,有沒有留意到這竟然是一段關於先知買地的記載呢?
32:9「我便向我叔父的兒子哈拿篾買了亞拿突的那塊地,秤了十七舍客勒銀子給他。
32:10我在契上簽字,將契封緘,又請證人來,用天平把銀子秤給他。
32:11我又將按照法定條例所立的買契,就是封緘的那一張和敞開的那一張,
32:12在我叔父的兒子哈拿篾和簽字作證的人,並坐在護衛兵院內所有猶大人眼前,交給瑪西雅的孫子尼利亞的兒子巴錄。
先知買地都算是特別事件了,除了耶利米,你還想到還有其他先知買地的記載嗎?耶利米先知在甚麼時候買地呢?當時是怎樣的狀況呢?猶大國的地產市道前景如何呢?
二.耶利米買地的時候:世界崩塌之際
32:1猶大王西底家第十年,就是尼布甲尼撒十八年,耶和華的話臨到耶利米。
32:2那時巴比倫王的軍隊圍困耶路撒冷,
32:3因為猶大王西底家囚禁他,說:「你為甚麼預言耶和華如此說:『看哪,我要把這城交在巴比倫王的手中,他必攻下這城。
耶利米買地的時候,原來是在「巴比倫王的軍隊圍困耶路撒冷」的危機之中。可能有人會以為,耶利米是先知,一定洞悉天機,知道耶路撒冷快將戰勝巴比倫,所以先人一步下注。事實剛好相反,他得到的天機是「這城交在巴比倫王的手中,他必攻下這城」。其實當時局勢非常凶險,外有強敵圍攻,內則朝政混亂,社會動盪,民不聊生。雖然耶利米買的那塊地在耶路撒冷城外的亞拿突,但亞拿突已經落在巴比倫軍隊手中。環境如此惡劣,精明的人都不會在這種狀況之下買地。就算要買,至少都等到前景明朗才再作決定。耶利米先知在猶大國崩塌之際買一塊地,所為何事呢?有甚麼意義呢?
三.在世界崩塌之際買一塊地:承擔責任
32:6耶利米說:「耶和華的話臨到我,說:
32:7『看哪,你叔父沙龍的兒子哈拿篾必到你這裏來,說:請你買我在亞拿突的那塊地,因為你有代贖的責任。』
32:8我叔父的兒子哈拿篾果然照耶和華的話來到護衛兵的院內,對我說:『請你買我在便雅憫境內、亞拿突的那塊地;因為它應該由你來承受,而且你也有代贖的責任。請你買下它吧!』我就知道這確是耶和華的話。
從這些對話我們可以得知,耶利米並不是主動買地,也不是投資,而是在負起某種責任。
利未記25:25你的弟兄若漸漸窮乏,賣了幾分地業,他至近的親屬就要來把弟兄所賣的贖回。
親戚被逼出售產業,先知耶利米有責任贖回這塊地。聖經沒有說明哈拿篾為甚麼要出售這塊地。他可能是只是想逃避巴比倫的侵略,把固定資產兌現為流動現金,方便行動。也有可能是他債務纏身,不得不賣地還債。無論是甚麼原因令哈拿篾賣地,當時不是一個買地的好時機。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之下買地,簡直如「倒錢落海」。然而,耶利米先知就算在惡劣的環境之中也照做,這不是出於利益的考慮,而是出於責任。原來,有些人在世界崩塌之際仍然負起責任,而不是逃之夭夭。責任是甚麼呢?從這個例子來看,責任是和身分有關的,也是關係的體現。賣地的哈拿篾是耶利米叔父的兒子,因此耶利米在這種關係中有這分責任。
在世界崩塌之際仍然負起責任不單是耶利米先知,我們的社會中也有這樣的人。2003年春天,一種不知名的病毒來到香港,全城陷入不安和驚恐之中,停課停工,人人自危,醫治病人的醫院成為了重災區。誰走入災區,誰就可能成為下一個倒下的人。在屯門醫院有一位三個月前才考獲呼吸系統科專科資格的醫生毫不猶疑地答允走到最前線,照顧男外科 A5沙士隔離病房的病人。朋友問她會否擔心受感染,她溫柔地說:「病人需要照顧。」,就是這樣,她成為了首位殉職的醫生。《愛是不能埋─謝婉雯傳》。醫生不單單是一份職業,更是一個身分,這個身分意味著和病人的關係。謝婉雯醫生殉職雖然激勵了全港市民,但在疫情中的公立醫院仍然每天在打仗,眼前的問題不斷湧現,病房內外每天都哭哭啼啼,處身其中,在威爾斯醫院的沈祖堯醫生說他當時沈重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在惡劣的環境中,正是對人性的考驗。他當時勉勵自己說:「不能消沉,仍有很多信任自己的病人在等著!」他知道很多堅守前線的同事整個月都沒有回家,身心飽受煎熬,於是決定在巡完病房後,邀請其他醫生到他的辦公室一起祈禱,彼此關懷互勉。
人們以為責任是冰冷和外加的壓力,我們可以用另外一個角度理解。其實責任是和身分相關的,而身分是在關係之中。因此,當關係得到充分實踐的時候,可以說體現了責任。在網上經常有人問:「跟另一半沒有愛了、只剩下責任,該不該離婚?」也有人感嘆說:「唉,現在到底是愛還是責任!」還記得在婚禮中所許下的諾言嗎?「我XXX在上帝面前願意與你XXX結為夫婦,無論疾病康健,富厚貧窮,我願意永遠敬愛你、安慰你、尊敬你、照顧你,與你一生共守,決無異心。」你認為這是愛還是責任呢?兩個人本來是沒有這種責任的,只是因為他們相愛而進入這種關係,進入了這種關係才帶來這種責任。用另一個角度來說,當這種關係被實踐之時,就體現了愛,也體現了責任。在風和日麗之時給予愛是沒有難度的,因此也不會想到責任問題;然而,在烏雲滿天的日子說我愛你就不容易了,那時就感到責任的存在。從這些經歷再回望耶利米在猶大國崩塌之際買一塊地的行動,是愛還是責任呢?無論是愛還是責任,在亂世之中,在困難之時仍然知道自己是誰,活出自己的身分,仍然沒有放棄和自己有關係的人,及仍然實踐這種關係,這表現是令人感動的,也令人感到縱使世界崩塌,人性仍然沒有被摧毀,人間仍有溫暖。
四.在世界崩塌之際買一塊地:散播盼望
32:13我在眾人眼前囑咐巴錄說:
32:14『萬軍之耶和華-以色列的神如此說:你拿著這文件,就是封緘的和敞開的買契,把它們放在瓦器裏,以便長久保存。
32:15因為萬軍之耶和華-以色列的神如此說:將來在這地必有人再購置房屋、田地和葡萄園。』」
有人說,先知的行動具有先知性質,耶利米先知在猶大國崩塌之際買一塊地也是一項先知性的行動。這個行動要傳遞甚麼信息呢?就是要告訴世界,雖然眼前盡是殺戮和毀壞,人民流離失所,田地荒廢不產,但要想像一個與現在不一樣的將來,「將來在這地必有人再購置房屋、田地和葡萄園」。這是甚麼呢?這是盼望,是耶和華賜給在世界崩塌之際的人的盼望。
在世界崩塌之際,人活在苦難之中,很自然會感到懷疑,甚至絕望,很自然會問:「活下去還有盼望嗎?」「堅持還有意義嗎?」有盼望還是沒有盼望,有意義還是沒有意義,足以影響生存的意志及生存的質素。
約伯在極度痛苦中,他的妻子對他說:「你仍然持守你的純正嗎?你棄掉上帝,死了吧!」(2:9)
是的,世界都崩塌了,還有甚麼需要持守呢?持守又有甚麼意義呢?然而,放棄純正,於棄上帝,放棄生命,甘心嗎?約伯就是不甘心,縱使他的世界崩塌了,他仍力排眾議,堅持尋找真實。盼望是甚麼呢?關注難民、人權、和社會公義的耶穌會會士馬可。雷珀如此說:「盼望並不是樂觀。樂觀是希望事情會好轉;盼望是忍受苦難的美德,衍生力量的恩典。盼望是心靈深處開出的應許,引領我們在茫茫前路中穩步邁進。」(Hope is not optimism. Optimism expects that things will get better. Hope is a virtue grounded in suffering. It is a grace that gives strength. Hope is a promise that takes root in the heart and is a guide to an unknown future—Mark Raper S.J.)
如果世界崩塌,如何維持盼望呢?我想起2022年9月的教職員團契午餐會龔立人教授的分享,當時他剛探望烏克蘭難民回來,講了這個小故事。
他與流離失所的烏克蘭人閒談時,聽到她們分享因為逃亡要在很短時間內匆忙收拾行李的經歷。其中一位說:「我將自己一生都放在這件行李裡。」教授好奇問這位女士帶了甚麼上路,那位中年女士回答說:「我帶了香水和唇膏。」教授更好奇地問下去。那位女士解釋說:「每早,我會噴香水和擦上唇膏。香水和唇膏讓我肯定自己不是社會媒體一直描繪的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的難民形象。香水和唇膏提醒我依然是我,逃亡或許影響了我,但我沒有因此失去了自己。」教授領悟到香水和唇膏不只有扮靚的意思,更提醒著逃亡的人不要因環境變化而看輕自己的尊嚴。
耶利米在猶大國崩塌之際買一塊地,這個先知性的行動是鼓勵將要被巴比倫打敗的人不要放棄,要活下去,並且要持守對耶和華的信仰。不但是猶大地的餘民要活下去,就算被擄到巴比倫的人民都要活下去,「因為萬軍之耶和華-以色列的神如此說:將來在這地必有人再購置房屋、田地和葡萄園。」
五.總結
最後,讓我們回到此時此地,生活在我們社會中的人活得有盼望嗎?尤其是社會中剛剛起步的青少年感覺到盼望嗎?
兩年前日本排放核廢水,市面傳說吃了核污染的水產會影響生育。記者在街頭訪問一對年青,問:「擔唔擔心核廢水?」得到的回答是:「唔擔心,因為我們不打算有下一代」。這句說話令人想起另一句類似的說話:「我們是最後的一代」。話說疫情時期,防疫人員雷厲風行,地對民眾說:「如果你們不這樣做,我們會記錄在案,影響你們的後代。」當時有市民回應說:「我們是最後一代了,謝謝!」這句話迅速成為網路流行語,被年輕一代用來表達對現實的無奈、對社會不公的抗議,以及「不反抗即反抗」的態度。如果年青人對社會感到沒有參與的機會,認為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改變現狀,就會喪失行動的動機和信心,心理學家稱為「習得性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到底如何能夠散播盼望呢?當年耶利米先知買在猶大國崩塌之際一塊地,此時此地又可以做甚麼呢?這個問題真是不簡單。我想起聖法蘭西斯的祈禱如此說:
在仇恨之處,播下愛;
在傷害之處,播下寬恕;
在懷疑之處,播下信心;
在絕望之處,播下盼望;
在幽暗之處,播下光明;
在憂愁之處,播下歡愉。
實踐這個祈禱的內容,不同人可能有不同的做法,因為不同人有不同的身分,相對於其他人有不同的關係,因此有同的責任。有一位中大校友,看見這個城市有不少人居住環境惡劣,但又無權無勢無財去在制度上整體地改善情況,唯有懷著「幫得一個得一個」的心態從小做起。他最初參與社企「要有光」的「光屋」項目,把閒置物業活化成爲基層家庭可負擔的居所,同時提供家庭支援計劃,協助家庭成員訂立儲蓄及求職目標。後來進入大機構推動商界、社福界和學界合作,為有需要的人做一點事。這位校友接受訪問時說:「我們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工作崗位,或者不再在香港,甚至不在世,我們所做的工作會不會有些東西能夠留下來,影響到其他人,讓人們的生活變得更好?」(Cubic Zine)在這個城市中,如果多些在位的人如此思考及行動,或者生活在這個地方的人就能感受到多一點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