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講題:甚麼時候有這些事呢?When Will This Be?
經課:路加福音21章5至19節
講員:關瑞文教授
場合: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禮拜堂主日崇拜
日期:2025年11月16日
引言:當我們所倚仗的聖殿崩塌時
各位弟兄姊妹,主內平安。
今天在這個優美、莊嚴而充滿歷史感的禮拜堂,與各位一同崇拜,我心裡實在充滿感恩。
我們身處的這座崇基禮拜堂,它矗立在這裡超過半個世紀,安靜地承載著一代又一代人的禱告、頌讚、婚禮和安息禮。它就像一座穩固的聖殿,是我們心靈的座標,是這所大學的精神象徵。
我想,兩千年前,當耶穌的門徒走在耶路撒冷,他們的心情大概也和我們此刻相似。路加福音21章第5節記載:「有人談論聖殿是用美石和供物妝飾的。」他們看著那座宏偉壯麗、金碧輝煌的聖殿,心中充滿了宗教的虔誠。這座聖殿,是是猶太人信仰的中心、是上帝臨在的記號,是他們眼中永恆不變的象徵。他們相信,只要聖殿還在,上帝的約就在,就穩固。
然而,就在門徒們滿心讚嘆之際,耶穌卻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祂說:「論到你們所看見的這一切,將來日子到了,在這裏沒有一塊石頭留在石頭上,不被拆毀了。」(路21:6)
試想像一下當時的震撼。這不只是一句建築學上的預言,這是在宣告一個時代的終結。這等於是說,他們信仰的根基、身份的認同,都將會灰飛煙滅。耶穌的話,直接衝擊了他們心中最穩固、最賴以安身立命的「聖殿」。
弟兄姊妹,今天我們或許沒有一座實體的聖殿可以倚靠。但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中,其實都有著各式各樣、大小不同的「聖殿」——那些我們視為理所當然、賴以為生的穩固基石。可能是我們健康的身體、一份安穩的事業、一段美滿的關係、我們的學術成就,甚至是我們所熟悉的香港這個家。我們慣性地將盼望和安全感,建立在這些「聖殿」之上。
但耶穌的這番話,像暮鼓晨鐘,跨越兩千年,今天依然在對我們說話。祂提醒我們,所有眼所能見的「聖殿」,無論多麼華美、多麼堅固,都有崩塌的一天。那麼,當我們生命中的聖殿開始動搖,當我們所倚仗的不再穩固,當「沒有一塊石頭留在石頭上」的混亂臨到我們時,我們該如何自處?是恐懼、是絕望,還是有另一種可能?
今天,我想邀請大家一同回到路加的文本中,去聆聽耶穌基督在混亂和終末的預言中,賜給門徒,也賜給今天我們的、那個充滿盼望與使命的核心信息。
(一)從末日的現象,到歷史的現場
當門徒聽到聖殿將被拆毀,他們的第一個反應,自然是問:「夫子!甚麼時候有這事呢?這事將到的時候有甚麼預兆呢?」(路21:7)這是一個非常人性的問題。面對不可知的未來,我們總想尋找一些確據,一些可以掌控的線索,好讓我們能有所準備。
而耶穌接下來的回答,就是我們所熟悉的「小啟示錄」(Little Apocalypse)。在符類福音的馬太、馬可福音中,都有類似的記載。經文充滿了戰爭、饑荒、地震、天象變化等令人不安的末日景象。長久以來,很多人讀這段經文,都把它當成一份解讀世界末日的密碼圖,熱衷於把經文中的預兆與國際新聞對號入座,試圖計算出主再來的準確時間。
然而,當我們仔細研讀路加的記載,並對比馬可福音的平行經文時,我們會發現路加福音的作者,似乎刻意在引導他的讀者,將焦點從「猜測世界何時終結」,轉移到「如何在身處的遭遇中活出信仰」。
第一,路加福音的寫作日期,學界普遍認為是在主後70年耶路撒冷被羅馬軍隊摧毀之後。他的讀者——很可能是一個以外邦基督徒為主體的教會——對於這場慘烈的戰爭記憶猶新。路加直接指出,耶穌所預言的,並不是某個遙遠未來的神秘災難,而是已經發生在他們身邊、具體的歷史事件。他彷彿在對他的讀者說:你們所經歷的這場浩劫,不是上帝失控了,這一切,早已在主的預言之中。
第二,路加回憶,『10當時,耶穌對他們說:「民要攻打民,國要攻打國;11地要大大震動,多處必有饑荒、瘟疫,又有可怕的異象和大神蹟從天上顯現。12但這一切的事以先,人要下手拿住你們,逼迫你們,把你們交給會堂,並且收在監裏,又為我的名拉你們到君王諸侯面前。』路加要告訴他的教會,他們所面對的逼迫和苦難,並不是世界末日來臨前的最後一場大災難,而是他們此時此刻、每日每夜都要面對的「日常」。苦難不是將來式,而是現在進行式。
路加的編排,把讀者的眼光從天上拉回到地上,從未來拉回到現在。他要處理的,不是一個關於末世時間表的神學問題,而是一個極其迫切的牧養關懷:當人正活在一個不穩定、憂慮、煎熬的日子時,應該如何理解自己的處境?應該如何活下去?
(二)轉危為機:苦難成為見證的契機
這就引導我們進入整段經文的核心,——第13節。耶穌在預告了種種煎熬之後,祂沒有說:「你們要忍耐,因為天堂的獎賞是大的。」祂也沒有說:「你們要趕快逃跑。」祂說了一句顛覆我們常理的話(《和修本》):「13但這些事終必成為你們作見證的機會。」
在路加的寫作中,「作見證」是一個核心主題,貫穿了福音書和使徒行傳。見證,不單是用口宣告福音,更是用整個生命去活出所信的道。耶穌在這裡提出一個革命性的觀點:苦難,不是上帝的懲罰,也不是上帝失蹤的記號。相反,它是一個獨特的「機會」,一個讓門徒的生命,能夠成為福音最有力的「見證」的場景。
弟兄姊妹,這是一個何等巨大的範式轉移!我們通常如何看待苦難?我們視之為需要避開的麻煩、需要解決的問題、需要挪去的重擔。我們禱告,是求主叫我們「免於」苦難。但耶穌卻說,苦難本身,可以「成為」一個機會。
那麽,如何「成為」?耶穌接著提供了兩個應許和一個命令。
第一,是「智慧言語的應許」。祂說:「因為我必賜你們口才、智慧,是你們一切敵人所敵不住、駁不倒的。」(路21:15)祂吩咐門徒,到時候「不要預先思想說什麽」。這不是叫我們懶惰,放棄思考。這是要我們在最關鍵的時刻,學習全然的倚靠。我們在使徒行傳中,看到司提反、看到彼得、看到保羅,他們在遭逼迫時,都印證了這個應許。
第二,是「終極保守的應許」。耶穌說:「然而,你們連一根頭髮也必不損壞。」(路21:18)這句話聽起來非常矛盾。因為就在兩節之前,祂才剛剛說過:「連你們的父母、弟兄、親族、朋友也要把你們交官;你們也有被他們害死的。」(路21:16)既然會被害死,又怎能說連一根頭髮也不損壞呢?
這正是福音的奧妙所在。耶穌所應許的,不是肉身性命的安然無恙,而是我們整個存有(our whole being)在上帝裡的終極安全。人世間的厄運,最多只能殺害我們的身體,卻無法觸及那在基督裡的新生命。我們的真實生命,我們的永恆價值,是安全地存放在上帝的手中。從永恆的視角看,沒有任何事物,能叫我們與神的愛隔絕。這是一個關乎「得著生命」的應許。
在這兩個應許之上,耶穌給出了一個命令:「你們常存忍耐,就必保全靈魂。」(路21:19)「忍耐」這個詞,希臘文是 ὑπομονή (hypomonē),它不是指一種消極被動的忍受,而是一種積極、主動、昂然站立的「恆忍」。它描畫的,是一幅士兵在戰場上堅守陣地的圖畫。無論周圍的炮火多麼猛烈,他依然屹立不倒。
所以,耶穌的教導是:在人生跌入混亂的時刻,門徒的使命不是去猜測終局,而是要在自己的崗位上「站穩」。當人際關係因信仰而破裂,當世界充滿問題,當未來充滿不確定性時,基督徒的見證,就在於那份不輕易動搖的「忍耐」。這份忍耐本身,就是一篇最有力的道。它無聲地宣告:我們所信靠的,比眼前的風暴更大。
(三)我的頸椎
弟兄姊妹,以上的經文解釋,可能聽起來還是有些遙遠。我們今天的世界雖然真的有「民要攻打民,國要攻打國 … 大地震… 饑荒 … 瘟疫」(v10), 但身處香港的我們,大概都是安全。在座的,大概也不會如路加教會一樣 (v12) 會遭遇到「人要下手拿住你們,逼迫你們,把你們交給會堂,並且收在監裏,又 … 拉你們到君王諸侯面前。」
不過,我想和大家分享一段我個人非常切身的經歷,來闡釋這段經文如何在我生命中,成為真實而震撼的提醒。
其實我的身體一直都有些「舊患」。從很多年前開始,我就有腰椎間盤突出的問題。而頸椎的不適,也斷斷續續地困擾著我,引起頸部疼痛、僵硬。但多年來我已經習慣了,所以一直不以為意。
直到今年三月,我的二姐大概是看不過眼,話出錢請我去做磁力共振掃描(MRI),催促我去取個最新的診斷。盛情難卻之下,我便去了。而掃描的結果,就是今天早上我帶來的這張影像圖片。

這是我頸椎的側面圖。醫生指給我看,我的問題相當複雜。首先,我有好幾節頸椎的椎間盤都出現了突出。但更關鍵的是,我的脊髓管道內的「腦脊髓液」(Cerebrospinal Fluid)已經大量流失。這腦脊髓液其中一個極其重要的功能,就是作為天然的緩衝墊(cushion),無時無刻保護著我們脆弱的脊髓神經,不怕一般的撞擊。現在,因為失去了這層保護液,加上突出的椎間盤的擠壓,從影像中可以看到,我的中樞神經已經被擠壓得非常要命。
接著,他指著我的影像,用一種非常平靜但字字千鈞的語氣說:「你現在的脊髓神經,就處於一個極度脆弱、不受保護的狀態。我的情況,就好像頸項上懸著一把刀。任何一次意外,比如在巴士上一個急剎車,或是不小心摔倒,只要頸部受到不當的撞擊,都可能導致你的脊髓神經中樞受到永久性損傷,結果就是——下半身癱瘓。」
醫生還怕我不明白,就引用了一個近年的例子。他說:「我這樣說,你可能更明白。你記得Mirror演唱會中那位受重傷的舞蹈員阿Mo嗎?」
那一刻,我整個人都驚愕了(shocked)。這個潛在的風險,是我完全始料未及的。我原以為不過是普通的退化問題,最多是痛一點、麻痺一點,從沒想過會和「癱瘓」這個詞扯上關係。雖然醫生強調這只是一個「潛在風險」——意思是,如果沒有意外發生,我的活動能力將一如往常。但這個「如果」,像一把無形的刀,懸在了我的頸上。為了確認,我把百多張的MRI片子拿給了幾位非常資深、也是我好友的物理治療師和醫生的朋友看。他們都以非常嚴肅的態度,證實了這個風險的真實性和嚴重性。
弟兄姊妹,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生命中那座精心搭建的「聖殿」,突然間劇烈地動搖起來。我本該在去年就退休了。但為了我所事奉的崇基學院神學院,因為正面臨著教授團隊青黃不接的時期,我申請了並獲大學批准了延任兩年,明年才正式退下來。我心裡早就為自己規劃好了一幅美好的退休藍圖,那就是要享受一個「自由自在的人生」,去旅遊、更多時間在教會事奉、去做自己喜歡的研究。這座「退休聖殿」,是我近年來對未來美好的期盼。
但是,這個診斷,無情地在這座聖殿上鑿開了一道裂縫。一個微小的意外,就可能使我所有「自由自在」的計劃,變成在輪椅上渡過餘生。我心中充滿了疑惑:我所倚仗的健康身體,原來如此脆弱。我所期盼的美麗退休人生,原來可以不堪一擊。
就在那段充滿憂慮、反覆消化這個消息的日子裡,我重新回到路加福音21章的教導:第13節,「但這些事終必成為你們作見證的機會」,這句話,像一道銳利的光,刺穿了我疑惑的黑霧。
我開始問自己:我這個脆弱的頸椎,我這個被由風險籠罩的「下半場人生」,如何能成為一個「作見證的機會」?
在禱告和反思中,我的心境慢慢起了變化。我做了幾件事。首先,我坦誠地告訴了我的家人,讓他們對我的狀況有心理準備。這不是在散播恐懼,而是在學習一種信靠中的坦誠。
接著,我開始嘗試用聖經的教導,來重構我對這件事的反應。
第一,這不是要問「老師,甚麼時候有這些事呢?這些事將臨到的時候有甚麼預兆呢?」,而是要問,「老師,遭遇這件事,你要我作什麽?」
第二,這是我作一個關於「倚靠」的見證。這教導提醒我,我不能靠自己的憂慮去掌控未來。我過去或許倚仗自己的計劃和健康的身體。主透過這個脆弱的頸椎,邀請我學習全然的交託。我的見證,不再是向人展示一個完美的「自由自在」的退休計劃,而是向人展示,即使在無法掌控的風險中,我依然可以倚靠那位掌管生命的主,活好每一天。我已經在不同場合與不同教會的弟兄姐妹直接分享過這個體會。
第三,這是我作一個關於「真生命」的見證。耶穌應許「你們連一根頭髮也必不損壞」,又命令我們要憑忍耐「得著生命」。這個矛盾的應許,在此刻對我尤其真實。我的肉身生命,隨時可能因意外而「損壞」。但我真正的、那在基督裡的永恆生命,是世界任何意外都不能奪去的。這個危機,迫使我更深刻地去分辨:我所追求的,究竟是「自由自在」的肉體生活,還是那份無論在何種境況中,都能在主裡站立得穩的「靈性」?我的見證,就是要在這份張力中,活出對「一切都在主裏的生命」更深的渴求與確信。
最後,這是我作一個關於「恆忍」(hypomonē)的見證。恆忍,不是消極地等待厄運降臨,而是積極地、堅定地在自己的崗位上站穩。我們在負面的遭遇中,不會被不確定的未來所定義,而是被呼召與使命所引導。
我的頸椎,依然有它的問題。那把懸在頸上的刀,也依然存在。但我感謝主,祂透過這座搖搖欲墜的「聖殿」,讓我看見了信仰最真實的風景。原來,那些生命中崩塌的聖殿,真的可以成為我們為祂作見證的基石。
結論:在崩壞的世界中,屹立作見證
弟兄姊妹,我們人生在世,又何嘗不是可以一霎那間發現自己生命中的「聖殿」原來在劇烈搖動?可能是學業的壓力、工作的瓶頸、家庭的危機、關係的破裂,又或者,就像我一樣,是身體突然響起的警號。
在這樣一個時代,耶穌基督的話語,給了我們一條出路。這條路,不是逃避現實,也不是坐以待斃。這條路,是「站穩」的路,是「忍耐」的路,是「見證」的路。
祂沒有應許我們天色常藍,花香常漫。但祂卻給了我們一個更偉大的應許:在一切的混亂中,祂與我們同在;在一切的遭遇中,祂要將之轉化為我們生命最榮耀的見證。
所以,親愛的弟兄姊妹,今天你生命中正在動搖的「聖殿」是甚麼?是甚麼讓你感到疑惑和不安?
讓我們一起,把目光從崩塌的石頭上,轉向那位預言這一切、也掌管這一切的基督。讓我們不再問「甚麼時候」、「有甚麼預兆」,而是問:「主啊,在此時此刻,在這個處境中,我如何為祢作見證?」
或許,你的見證,就是在充滿戾氣的辦公室裡,活出溫柔與和平。
或許,你的見證,就是在學術的激烈競爭中,持守誠實與謙卑。
或許,你的見證,就是在家庭的衝突撕裂中,選擇饒恕與復和。
或許,你的見證,就是在病痛的折磨和對未来的憂慮中,展現出那份從主而來的、不動搖的盼望和忍耐。
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都可以成為一篇道。我們在軟弱中的忍耐,我們在絕望中的信靠,將會成為這個崩壞世界中最有力的見證,告訴世人:有一位上帝,祂的愛,比死亡更堅強;祂的國度,永不倒塌。
願我們都能靠著主的恩典,在各自的風暴中,屹立不倒,活出這份獨一無二的見證。
阿們。